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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卖小哥知道北京凌晨的所有秘密

2019年09月10日 00:06:00 浏览:49091次 来源:三味书堂 供稿

        催得最急的一个订单发生在这个春天一个周六的凌晨。一点刚过,一位顾客在711下单了一盒避孕套,没过十分钟,外卖小哥马小东就接到催促信息,一分钟一条——

        “亲,能快一点吗”——

        “兄弟,来了吗”——

        “亲,麻烦快点”——

        马小东加快车速。五分钟后,他敲响了顾客的门。这单派送他被奖励了一个两块五的红包。

        马小东30岁,个头敦实,皮肤粗黑。他是美团的夜班专送骑手,每天23点开工,早上7点收工。他见过了400多个北京的凌晨。多数时候,这些夜晚很寻常,一个单子连着一个,直到天亮。但有时,穿行城市的毛细血管,骑手们会发现专属于夜晚的隐秘,欲望,狂欢,温情和眼泪。

        零点过后,2000万人陆续睡去,高速运转的北京放缓节奏。它像一卷磁带,翻过白天的喧嚷,来到夜曲时间。

深夜隐秘故事

        一个凌晨四点的跑腿单要求一位骑手爬八层楼,将一户人家门外的垃圾扔掉。他瞅了眼,袋子里码着锅碗瓢盆和生活杂物,还有一大幅结婚照

        寂静通常是被一声叮咚响打破的——

        “您有新的美团外卖订单,请及时处理”。十多分钟后,一道黄色闪进凌晨的餐馆和便利店,取走订货,跨上电动车,“嘟——”,飞驰,驶入夜幕。

        长得俊俏的骑手有时会在深夜不知所措,女顾客主动索要微信号,他们脸红得不敢给。

        更多时候,黑夜会放大恐惧。一个配送费十六元的订单,从京深海鲜市场出发,骑手按电话指引,来到东方医院太平间门口。

        “送进来吧。”电话那端要求。

        “我……不太敢。”骑手支吾,不迈步。

        订餐人走出,告诉骑手,自己是一名入殓师。

        黑夜的暗影吓不到马小东。他长在青海湖边,那里的夜清冷而辽远。他主动选择上夜班,因为天生怕热不怕冷,夜里的风灌进衣袖,像回到家乡,减少一些此身如寄的孤单。一天夜里,他刚到达中日友好医院的大厅,一辆担架车呼啸而过,几个护士急匆匆护送。担架上一片白茫茫,被面隐隐现出人形轮廓。

        马小东像撞进了一个悲伤的深夜剧场。痛哭声随后响起,飘荡在整个一楼。

        “跑大夜什么都会遇到。”说话时才凌晨一点,北京的夜还没冷清,马小东和其他夜骑手又聊起长沙一位美团骑手更离奇的深夜遭遇——一个姑娘点了“口味虾”外卖,骑手摸黑配送,竟摸进了深山。姑娘在殡仪馆拍纪录片,夜里肚子饿,试着叫了外卖,没想到真有骑手接了单。夜黑山深,两人大喊“口味虾”找寻方位。

        他们笑作一团。这比北京的夜晚有意思。

负重的人们彼此善待

        今年四月的一个凌晨,28岁的美团外卖骑手张建国被一个跑腿单子召唤,在世贸公园旁的一个小区花园里,陪一个年轻的姑娘聊了三个小时的天

        外卖小哥的生活大多时候缺少变奏。白天,马小东是北京五万名骑手中的一个。他们默默无名,只是一道黄色身影,标配着一样的黄色的头盔、工服、配送箱和电动车,流布于城市的人群、车流、商厦、食肆、小区和学校,连皮肤也类似的黝黑和粗糙。

        到了夜晚,人潮退去,还没睡去的外卖小哥的面目清晰起来。和平街北口的24小时麦当劳的夜班店员习惯了青海的马小东、北京土著张立德、黑龙江的王铁柱和河北的赵二虎每个深夜从这里进出。这个固定的夜班搭子以这里为据点,等单,派送,返回,再等单。

        一个在北京跑单三年的“老骑手”,一天跑单十七八个小时,一个月赚到手上万元。有老乡抱怨辛苦,他安慰他们,路上的骑手同行,有五十岁的大娘,有身高不足一米的侏儒兄弟,所有人都在为生活打拼。“老骑手”今年三十三,家里两个娃,他想攒下钱,在县城买一套九十平的房子。他觉得自己还能送三十年外卖,干到退休。

        凌晨订外卖和生产外卖的,也都是负重前行的人。方庄一带接收了全北京最多的凌晨外卖,那里小区密布,住着不少加班晚归的年轻人。“看起来不是刚加完班,就是深夜还在赶材料。”疲惫一眼可以戳破。

        工薪族青睐能填肚子的加餐。北新桥一家叫“深夜食堂”的店,主打面条和炒饭,在凌晨畅销。而在遍布美食的不夜街簋街,外卖销量最高的却是一家手擀面店。

        凌晨的加班外卖集中在住宅区、医院、高校和一些写字楼。长年夜送的骑手最清楚,到了凌晨还点外卖的大都是创业公司。有一位骑手在凌晨三点敲开建外SOHO的一个小公司的门,逼仄的房间里挤着满脸疲备的年轻人,堆着服装废料,居然还养了一只狗。更豪华的国贸一带,大公司的人群在晚上八点后就散去了。凌晨外卖被送往这里的大厦保安、物业人员和只能凌晨开工的装修工人。

        送到医院的订单,即使到了凌晨,有时仍见不到主人。医护人员无暇接过一份迟到的晚餐。而更早前送到的午餐,有的直到夜深也无人问津,堆在前台发冷变硬。

        只有夜骑手知道在哪个隐蔽的角落能找到凌晨还在劳作的外卖档口。一家24小时营业的牛肉汤店隐藏在朝外北街一座商厦地下。如果取单的骑手饥肠辘辘,老板会以10块的价格卖给他们定价25块的套餐。他用“命运共同体”解释这份体恤。他在北京打拼了13年,当过调酒师,卖过小吃,开过酒吧,知道异乡漂泊不容易。

        当骑手的第一份“不容易”,是迅速熟悉异乡每一条无名的胡同、断头的小路和幽深的秘径。每个骑手心里都藏着一个名字——一栋楼,一个小区,或一条路,通常是他们第一次配送超时的,打了很多转找不到的,或者是深夜里被困厄住的。

        一个凌晨的三点,在那家深夜麦当劳,赵二虎说起四月才送了670单。他发愁赚不够四千块钱,不好意思休假回家。没人搭话。过了半晌,王铁柱打开手机,对地图搜索下指令,“沧州——赵二虎的家乡河北沧州离这里多远”。

        “嗨,只有两百公里。” 一口东北腔故意扬高声调。

        赵二虎被逗乐了。

        王铁柱的家乡黑龙江绥化距离这个麦当劳1300公里,也不算远。再过三个小时,他的女儿就醒了,在她上学前,他还可以和她打一通视频电话。

        来北京前,王铁柱辗转跑过北方的各大工地,装拆塔吊。这份活他沉默地干了十一年,工资不差,却凶险得多。有一次,缰绳松脱,重钢砸死了他的一位同事。

        三点是整个凌晨最难熬的时候。气温降到了一天中最低。即使已到初夏,骑手们在7摄氏度的室外飞驰时仍然要裹紧一件棉服。过了这点,单量开始大幅下降,隔半个小时才蹦出一单。夜色投下阴影,马小东和同伴们倦态浮现,打起了盹。

走夜路,放声歌唱

        他停了电动车,报了警,陪着老人等警察到来,耽误了两单配送。但老人躺在他的臂弯里时,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位在夜间守卫这个城市的超人

        凌晨在北京不睡的人,多数来自特定职业,比如值班的医生,看门的保安,开卡车的司机和清运垃圾的工人。骑手是深夜的新鲜人。2013年,美团开设外卖业务后,一道接一道黄色开始在北京的夜间游窜。

        更早的时候,骑手们从深山、矿区、高原的故乡出走,涌向沿海的工厂。他们熟悉的事体,也由田间的谷物、地头的黍麦变为流水线上的钢丝和螺帽。

        等当了骑手,都市里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人群乌泱,要熟悉和认同它们,困难得多。数据显示,美团31%的骑手来自去产能产业工人。

        19岁的刘小春刚来北京,孤独得很。凌晨一个人配送时,他喜欢爬上刘家窑天桥,停下车,哼起歌——

        “我只有一个二轮车 行驶在这城市的角落。二轮车上有个座,座上放了个聚宝盒……二轮车子转呀转,聚宝盒里也满了餐,烧饼馒头汉堡薯条,可是他们全都不是我的”。

        “北京也不是我的。”凌晨的天桥视野广阔,眼底车流稀疏,灯影黯淡。刘小春有时会想起家乡山谷里静默的夜,一推门,他就能听到风吹稻谷,声浪温柔。还有他打工过的南方海边,那里的夜,有风儿轻吹,浪声满袖。

         唱的歌是专门写给外卖小哥的,他学过。有个秦皇岛的美团骑手,唱歌好,上了央视。刘小春被邀为伴唱。那是他迄今的人生中难得的闪着光的时刻。

        刘小春喜欢深夜放歌。他15岁辍学,出社会,去了东南沿海一个渔镇的海产品加工厂。在厂里结交了一群朋友,下了工就疯耍,跑到海边唱歌,录视频,上传网络。

        但到了北京,他交不到什么朋友。这个城市节奏太快了,连在工间录视频唱歌直播的骑手都找不到几个。

        刘小春不想成为孤岛。配送间隙,他会拍短视频,对着镜头说,“今天把餐送错了,赔了商家20块”或者“今天跑了20多单,挣了170多块”。妈妈是他的粉丝,一天看几遍他拍的视频。但他从不向妈妈说在北京的不容易。有个晚上,他为了送一个跑腿单,骑电动车从方庄到通州,耗尽了所有电,找商铺充了两个小时电才回了家。

        他也不会告诉妈妈,那个冬夜苦寒,冷风像刀子割着他的脸。

        刘小春是四川人,天生乐天,干什么都不觉得苦。每个月发5300元工资,他寄回家5000元。他的父亲生病卧床,母亲在成都打工,弟弟才上五年级。他是养家的主力。每个月在北京租房和吃饭花800元,都靠送外卖一单单攒。

        这个春末的一个凌晨,刘小春送完单后,在快手上发现了两个也爱直播唱歌的同行。他骑着电动车从王府井出发,一路飞驰,远离灯火辉煌的北京内环,在十公里外的十里河立交桥下,找到了可以放歌的现场和同伴。

        他说起一个白天,他在上完大夜后继续送单,一个老头子的电动车撞上了他。他未言语,老人就抓着他,说被他撞了,让他赔钱。马小东被围在中间,路人指指点点。后来,他的站长赶到,帮他哄赶人群,“你们不去碰瓷富人,为难外卖骑手算什么,这不是欺负弱者吗”。

         骑手们可不认为自己是弱者。他们中不少负债的,赔了生意,欠着三四十万块钱。同事们不便多问,私下都佩服他们。人生总有起落,落到了底,靠自己双腿扛起责任,还是一条汉子。

        那些养家的,治病的,盖房的,都是汉子。一单接一单配送,攒钱,生活总有奔头。

        天越来越亮。男人们更放松了些,他们说起向往的生活——张立德刚找了个女朋友,他想给她个家。王铁柱也想买套房。单身汉赵二虎、马小东和张建国都想成家了。刘小春希望妈妈可以少辛苦一些。

        七点了,北京城重新吵嚷起来。街巷间又流动起一道道黄色。早餐配送开始了。马小东终于可以下班。“嘟”——黄色电动车刚发出声响,马上被车流声吞没。他越骑越远,驶进了大片霞光。

(文中张立德、张建国为化名)

 

排名不分先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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